我生在桂西北的大山深处。那里有茂密的树林,有坚硬的石头,石头在我出生后就把我撞得遍体鳞伤,也把我撞出和石头一样坚硬的性格。虽然很贫穷,但天地的灵气并没有因为贫穷而缺乏,青山绿水孕育着我们一代又一代,放飞出一个个自由的梦想,冲出山外。我就像一只翱翔天地之间的鸟儿,不管飞出多远,都要回过身来张望,那条长流不息的盘阳河穿梭在苍翠的连绵起伏的大石山中,用尽自己的力量搜索着来自故乡大山的声音。倾听着大山的呼唤。
此时,我的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山脉,它们在迷雾缭绕中透出神秘的气息,迷雾中的大山一座比一座高,从这里到那里牵引着我的视线一直向西,西面的千里之外,我的故乡就座落在大山之中。那里洞天奇特,山青水秀,鸟语花香。
在我们的村头,不知何时从高高的山坡上滚下一块和房子一样大的石头。高大的石头形状怪异,活像一只动物,有人说是一只老虎,也有人说像狮子。我的奶奶说,那是一位大神,那块石头在她爷爷的爷爷还没有到这个地方之前就立在那里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嫌它碍事想戳开它,被老人家阻止,说那是护村的大神,千万不要乱来,如果弄开的话,村里将遭灭顶之灾。后来世道纷争,来了外患,村民仗着大石头的掩护架起枪守护全村,外敌攻了数日不果而退,这件事情传给后世,大石得以保存至今。它也就变成大家心目中的大神。后来人们又在大神的旁边盖了庙宇,每家每户自带一些贡品来拜祭大神,于是逢年过节,大神庙前鞭炮声响彻天空,大神庙宇香火不断,变成了我们的传统。
石头傍边有一棵很高大的木棉树,他自然也变成了一棵神树,除非它自己枯萎,没有人敢去伤害它。秋季来临,它的叶子纷纷飘落,留下孤秃的树枝,像一只苍老的手伸向了天空。
木棉树下,一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地反复呈现在我的记忆里,呈现在我梦回故乡的路上。
我又看见自己独自一个人站在那棵木棉树下等待,等待着我的母亲收工回来。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闲着,老屋的隔壁,积劳成疾整天卧床不起的四公久不久发出哀叫,让那个大白天在记忆的画面中显得那么的灰暗和沉寂凄凉。还有一只饿得无法站立的瘦狗趴在门前,他们没有谁顾得上我。老屋也静得可怕。这一切,把我带回到遥远的70年代。
当知了“唧唧…唧唧”地叫喊时,村子里感觉不到一丝人间烟火,只看见热烈的阳光在老屋的瓦壳上晒得冒出一阵阵沸腾的热气。中午的天空一只鸟也没有,也没有风。随着有人大喊两声:班车上来了,大家准备出工咯。村子里顿时喧嚣了片刻又恢复了平静。叫出工的是村里的队长,他家里没有钟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每天早上班车下来时和正午刚过后,就得时时竖起耳朵利用他的耳膜感受来自几百米外公路上的喇叭声判断时间,是班车还是货车他不用望都能分得清楚,他之所以有如此功能是因为他家房屋夹在村子中央,听得到却看不见车子。完全靠听力判断,这本来没有什么奇怪,却成了他在会上炫耀的资本:今天,我又听到一部装满解放军的车子上去了,可能要抓特务。他号称是用耳朵来替代眼睛的人。因为他的尖酸刻薄,开会迟到早退的村民常常被在会上点名,过后甚至要扣除工分,全然不理会老弱病残。工分是没少扣,最要紧的是在会上主持批斗,四公年老体弱,每次都是会上的“典型”,说他是偷懒装病。由于承受不了精神上的压力,四公起早摸黑,不管刮风下雨都带病出工,最后倒下了。直到死后,也没能抹掉“懒汉”的丑名。
四公死的那天晚上,虽然是秋天,但感觉就像是腊月,呼啸的风透过竹编的隔席吹到屋里,灶火忽明忽暗,灶头上的桐油灯一闪,灭了。我惊慌失措,吓得大哭。母亲伸出一双手臂把我紧紧搂抱,一时间就像一张严严实实的被子把我裹住,我顿时倍感欣慰。那晚就那样在母亲的怀里睡到天亮。一直到十二岁,我晚上出门从不敢扭头往隔壁四公那座空房子的木门看。小时候,关于人死后种种的灵异故事害得我胆战心惊,天黑出门都要大人陪着。最怪异的是想到四公耙水田回来时一双泥腿子从我家门前经过的那一幕,他总是顺手把我拉到他的家里,然后嬉皮笑脸地从竹筒里抓出一大把捏扁了的山果。这些在他死后变成了我脑海里阴森恐怖的画面。
四公死后第二天天没亮,队长叫上父亲和十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点着火把赶在黎明之前把他送上了山,没有人为四公哭葬,也没有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伴随他的离去,是一股凝固的冷风,还有被风吹得一路散落的星火,点点火星一闪一闪,在黑暗的夜空中,像是一路撒下的银河,点缀了他在人间的最后一程。冷风吹得那十个汉子摇摇晃晃,抬着四公的灵柩蹒跚地走在黑暗寒冷的黎明前。四公本来还有一个很识字的儿子,但在60年代那场人间浩劫离他而去,从此他也就孤身一人,万念俱灰。也许对他来说,告别这个多灾多难的人世才是一种释然,他会在那个没有纷争,没有疾病的平和世界里和亲人聚首相逢,扶持相慰。父亲和那十个年轻汉子争先恐后地返回时,天已蒙蒙亮。队长招呼他们到食品站里领每人三两猪肉带回家焖黄豆。我们家乡管这叫黄焖。
天亮后,班车下来时,队长的声音照旧响起,我最害怕的就是他这一喊,他这一喊,在我听来特别的烦躁和恐惧,因为劳动时我不能跟在父母的身边,家里没人时我自己很怕,母亲叫我到村头的树下一边玩耍一边等待,在那里母亲可以望得见我。可是我一到了那里就常常坐着发呆,不时抬头仰望高大的木棉树,木棉树上孤立着一只乌鸦,用它那唱不出旋律的喉嗓叫喊着,驱赶不走一片乌云。我总是盼望着父母收工回来。然而他们总是像赶车子一样忙碌到天黑。
那时,我的父亲常在腰带上插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他健步如飞,天亮之前,他会用极短的时间爬到凉风坳对面的山顶上伐割柴草,时过响午,灼烈的阳光像钉子一样恶狠狠地钉在头顶,父亲大吼一声,一捆捆绑得严严实实的柴草从山坡上飞滚下来,滚过之处,野鸟惊飞。然后父亲跳步而下,身后,是他横扫过的一大片荒山。
那年腊月,我的小妹也降生到这个贫困的家庭。秋后不到半年,家里却无米下锅,更不要谈给我的母亲吃上什么有营养的补品补充奶水。当天我的父亲在万般无奈之下拿着空箩子到大队部讲明情况,要求大队支书卖给我家一些玉米,但是支书说这是国家的粮食,你不是干部,粮食不能随便卖给个人。面对支书的拒绝,父亲说,实在没有办法了,孩子也哭着喊肚子饿,没有饭吃他母亲也没有奶水喂小女。没想到父亲的诉求却招来支书的怒吼:你敢说有人喊肚子饿?你到底讲什么?父亲吓得脸色苍白!他无言以对。
那天,父亲空着双手回来,母亲沉默不语。我在一阵哭闹之后发现,父亲泪流满面。
在父亲那充满泪水的眼眶中,我看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凄楚与恐惧,我幼小的心灵震颤了。从此,我不再哭着叫喊肚子饿,因为我不愿意看到父亲那躲闪的眼光与悲痛无奈的表情,长大后我更加明白,其实在父亲的心目中,没有比自己孩子饿肚子更让他揪心的事。
小妹的哭叫声尖刀一样地刺痛着父亲的心,让他肝肠寸断,他长时间坐在灶边低头不语。他万般无奈,但是他无法改变一切,只能听天由命。父亲的沉默与忍辱负重,是因为有我们这一大家子,有小妹和我这个总是长不大的小孩。有他长远美好的愿望。
我的小妹是在亲友们的帮助下度过她来到人间的第一个月的,父亲求诉无望之后,邻近的亲戚们知道我有了小妹妹,便慷慨相助,有送来了鸡蛋的,没有鸡蛋的也送来不少的米,我的姑妈早年就过世了,那边的姑爷早前是个“十五号领工资的”,他知道父亲有困难,也送来不少大米和一只鸡。村上父亲的交好也慷慨解囊。这些深情厚意,我永生难忘!亲友们的帮助让父亲感到莫大的欣慰。
木棉凋落的时节,父亲和他的老伙计们上山砍柴去了。七里的山路,上坡一半下坡一半。父亲肩上两百七十斤重一担的柴火使他两条小腿肌肉硬得像一砣坚硬的石头,狗也咬不进去。他却没有停下半步,而是一口气直达目的地。那样的体魄和力量我至今望尘莫及。而在跟随父亲一起上山的路上,我不知多少次被石头绊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是母亲耐心的劝阻,把我从半路背了回来。回头望去,父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半山腰上。而山高路远,崎岖陡峭,我只能盼他早点归来。
我对父亲的依赖始于他的溺爱和呵护。每当我止步不前,父亲总会拨云见日般地为我指明方向。每当我被人打倒在地,父亲总会用高大厚实的身板为我遮挡。直至老来,父亲还是没有闲着,他每天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已经体力不支,但他的勤奋没有让他停止劳动。父亲是一座不老的青山,他的血汗与泪水永远滴在故乡的泥土里,而我的故乡,也就像一首不老的歌,它让我永远沉浸在凄美悠长的旋律中,沉浸在茫茫如海的大山深处。不管我身处繁华的都市,还是荒芜的沙漠,我都会感受到故乡吹来的风,它会提醒我添衣盖被,告诉我回家的季节,让我想起父老双亲,泪流满面。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念念不忘,都会低声吟唱。我的记忆永远留给了那个遥远的山村,留给了那个遥远的年代。我无意于留恋苦难,因为苦难给我带来切身的疼痛。我只想感谢故乡,因为它让我变得坚韧不拔和自立,让我享受苦尽甘来的滋润和甜美。
在梦里,我仿佛又回到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见到高大的木棉树,见到老屋的泥土墙和古老的杆栏式阁楼。记忆中,往事历历在目,那是烈日下唧唧的蝉鸣声,那是父亲山一般高大的身影,那是四公和蔼可亲的笑容,那是母亲默默地低头不语,那是我可怜的妹妹声声地啼泣和幼小的我苦苦的等待。
那是一座座不老的青山。
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返回故乡,车子在苍茫翠绿的千山百弄之中穿梭,终于到达凉风坳。弃车而下,迎面扑来一阵阵凉爽的风,它夹带着故乡草木和泥土的芬芳,我迫不及待地深呼吸,再深呼吸。它在两耳边呼呼地吹响,听说过风儿会唱歌吧,这就是!她在迎接远道归来的儿女。我顺势向前望去,村头的老树仍然屹立在那里,火红的木棉花点缀了枝头,附近炊烟袅袅。
而亲人已在望,家园已在望。
(作者介绍:村树,曾用名如河。广西凤山县三门海镇月里村人,常年在广东东莞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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